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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噴壺——梁曉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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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1#
    發(fā)表于 2008-9-8 11:37:11 | 只看該作者 |倒序瀏覽 |閱讀模式
    在北方的這座城市,在一條老街的街腳,有一間俄式小房子,他從前是美觀的,但是現(xiàn)在它像人一樣老了。   小房子門口有一棵數(shù),樹已經(jīng)死了多年了,像一只長長的手臂從地底下伸出來,張著短而粗的“五指”。其中一“指”上,掛著一串亮锃锃的鐵皮葫蘆。風吹即動,發(fā)出悅耳的響聲。
    # R; R1 {5 q$ J) s! o   那小房子是一間黑白鐵匠鋪。
      k0 n3 {8 ~* z, H3 J; V3 W: \   那一串亮锃锃的鐵皮葫蘆是它的標志,也是鐵匠手藝的廣告。/ v; U) a0 y) r
       鐵匠年近五十了,卻并不守窮人命。他仍有一個熱切的、可以理解的愿望——在那條老街被推平之前,能湊足一筆錢,在別的街上租一間面積稍微大一點的房子,繼續(xù)以鐵匠手藝養(yǎng)家糊口,度日維生。
    6 D2 o3 U5 T/ b' q   他卻至今還積蓄。要想在這座城市里租一間門面房,手中沒幾萬元根本別做打算……
    / w0 P: r- e7 c   某日,一位七十多歲的老者出現(xiàn)在他的鐵匠鋪門前。% J; i7 I) v& D. r5 l& F. U
       “老人家,您做什么?”
      x5 q+ s1 v( ^6 M& s6 C7 `" Y   “桶”2 l) Y; D& {: ^% c6 {
       老者西裝革履,頭發(fā)銀白,氣質儒雅。. P3 J0 i: O& _: [
       “多大的呢?”! z% p# _" B$ Q5 T2 k7 p2 s$ [" e
       老者默默地用手比量出了他所要的規(guī)格。
    ( g, h/ Q3 y4 w  F   望著老者離去的背影,鐵匠困惑的想——他要我為他做一只白鐵皮桶干什么用呢?他望見老者在街盡頭上了一輛分明是等在那兒的黑色轎車……7 U6 M7 w$ P2 T- V- ]! e
       幾天后老者又來了。, R! _% ?% j1 o2 D+ Z' z+ k
       鐵匠指著已做好的桶讓老者看。2 p5 w  A) `: E$ ~4 L, S. d
       不料老者說:“小了?!?font class="jammer">$ @9 U) ^/ Q$ r8 u5 e
       “小了?”鐵匠頓時一急。他強調,自己是按老者當時雙手比量出的大小做的。+ E! E- I1 F, h
       “反正是小了?!崩险叩碾p手比量在桶的外周說:“我要的是這么大的?!?br /> 9 p, \- y. L$ T. M2 ]- d9 Y& b6 i   “可……”
    % m+ D/ Z2 ~* c( j7 x; G   “別急,你用的鐵皮,費得工時,我一并付給你錢就是了?!?font class="jammer">: V8 H% v5 s0 [5 E3 F
       老者在來時對第二只桶頻頻點頭。8 [0 S0 @3 Y  G! z* a: e
       “這兒,要有個洞?!?br /> " v$ s' P; @3 s+ a/ G   “為什么?老人家?!?font class="jammer">4 J! E" g0 ?. v; X3 k
       “你別管,按我的要求做就是?!?br /> 5 p4 }- H) \. w0 N. v  ~' M  Q$ c   鐵匠吸取了教訓,塞給老人一截白粉筆。老者在桶上畫了一個園,沒說什么就走了。
    ) @% y5 T( @& x  o' A   老者第四次來時,“指示”鐵匠為那捅了一個洞的桶做上拎手、蓋和水嘴兒。鐵匠這才明白,老者要他做的是一只大壺,他心里納悶兒,一開始說清楚不就得了嗎?如果一開始說清楚,那洞可以直接在鐵皮上就捅出來呀,那不是省事兒多了嗎?
    9 z# `( H- _% `   但他已不問什么了。他想這件事非要這樣不可,對那老者來說,是一定有其理由的。" T. ^) k6 m% S3 l% V  O9 `  V
       鐵匠錯了。老者最終要他做的,也不是一只大壺,而是一只噴壺。
    5 J3 X  w  U4 }  h) a   噴壺做成以后,老者很久沒來,卻有一個十七八歲的姑娘替老者來過一次。她將那只大噴壺仔仔細細驗了一遍,分明想要有所挑剔,但那大噴壺做得確實無可挑剔,姑娘最后不得不說了兩個字——“還行”。
    # n- M+ g) w9 t+ G( ^: c8 {1 _4 M/ v- ^) S   “還要做九只一模一樣的,一只比一只小,你肯做嗎?”
    8 O* p: V1 p7 p3 h& g3 y/ m+ m   鐵匠目光定定地望著姑娘的臉,似乎在辨認從前的熟人,他知道那樣望著對方有失禮貌,但他不由得那樣,5 g* p: ]8 x. I- N5 N
       “你肯做還是不肯做?”
    9 |. e) o1 Y1 s- z( }0 f) p! i   姑娘并不回避他的目光。恰恰相反,她迎視著他的目光,仿佛要和他進行一番目光與目光的較量。
    ( J7 ^- {& T: F0 y4 [1 Z   “你說話呀!”/ @" C; {7 R# ?* I  W( f
       姑娘皺起眉,表情顯得不耐煩了。
    6 x& Q7 b, l  C8 z0 A9 f! s   “我……肯做。當然肯……”
    2 j3 V8 D4 K0 r/ ?  P8 c, }: _4 H3 z  P. y$ N   鐵匠一時有點不知所措……1 a! W' O' @0 R3 ~5 P3 ^0 @. j
       “一年后來取,你承諾一只也不賣給別人嗎?”
    1 _( Q/ Q+ c8 B' P0 [   姑娘的口吻冷冷的。
    / R. q& }/ g! f   “我……承諾……”3 K4 w/ I& `5 o* q; w4 U5 Q+ p! t: \2 H7 C
       鐵匠回答時,似乎自感卑賤地低下了頭,一副目光不知望向哪里的樣子……
    9 T( Z$ r# m3 w/ ~+ t/ V   “錢也要一年以后才付。”
    " [- n" W0 l, b. t6 E$ ~   “行,怎么都行,怎么我都愿意?!?br /> $ c6 T) p6 g' w   “那么,記住今天吧,我們一年以后的今天見。”
    - T7 S% {/ d3 p  A) z! j' u! r   姑娘說完,轉身就走。7 x1 ]& O6 D$ j+ @) F
       鐵匠跟出了門……* F% |9 z! k7 z0 c: ?
       他的腳步聲使姑娘回頭看他。她發(fā)現(xiàn)他是個瘸子。她想說什么,卻只張了一下嘴,什么畫都沒說,一扭頭快步而去。鐵匠的目光,也一直將姑娘的背影送至街的那一端。他看見她做進了轎車里,對那輛轎車他已很熟悉。
    ; P- B; v% w) g: A   后來,這鐵匠就開始打做另外九只噴壺。他是那么認真,仿佛工藝家在進行工藝創(chuàng)造。為此他婉拒了不少主動上門的活兒。
    . F: p3 C3 {9 i$ v   世上有些人沒結果婚,但世上每個人都是愛過的。
    3 }" q+ f& ^+ ~7 ^. P# j   鐵匠由于自己是瘸子至今沒結婚,但他還是一名初二男生時就愛過了。那時的他眉清目秀。他愛上了同班一名沉默寡言、性情特別內向的女生。其實她的容貌算不上出眾,也許她吸引他的只不過是她那紅潤的雙唇,像櫻桃那么紅潤。主觀的老師曾在班上不點名地批評過她,說才上初二不該涂口紅。她委屈得哭了,而事實證明她沒涂過口紅。但從此她更沉默寡言了,因為幾乎全班的男生都開始注意她了,由于她像櫻桃那么紅潤的唇。初二下學期他和她成為同桌。起初他連看都不敢看她,他覺得她的紅唇對自己具有不可抗拒的誘惑力,并且開始以審美的眼光暗自評價她的眼睛,認為她有雙會說話的眼睛。不久他又被她那雙白皙的的小手所誘惑,那到的確是一雙秀美的小手,白皙的近乎透明,唯有十個迷人的指尖兒微微泛著粉紅……9 s3 ^9 a% O7 m& |1 G/ I
       某一天,他終于鼓起一百二十分的勇氣塞給她一張字條,上面寫滿了他“少年維特之煩惱”。
    ( i7 v6 M: L3 i; [   結果,他首先被安排與自己的同桌分開了。( B2 P) N5 n3 J# J
       接著字條被在全校大會上宣讀了。再接著是找家長談話。他的父親——三十幾年前的鐵匠從學?;氐郊依?,怒氣沖沖地將他毒打了一頓。而后是寫檢查和保證書……
    " K. J6 j, m9 C   這是初二男生的恥辱,直至“文革”開始以后方得以洗雪。他第一個沖上批斗臺掄起皮帶抽校長;他親自操剪刀將女班主任老師的頭發(fā)剪得亂七八糟;他對他同桌的報復最為“文明”——在“文革”第一年的冬季,他命她拎著一只大噴壺,在校園中澆出一片滑冰場來!已經(jīng)沒哪個學生還有心思滑冰了,在那一個“革命風暴”凜冽的冬季。但那么多紅衛(wèi)兵成為他的擁護者。人性的惡被以“革命”的名義調動得天經(jīng)地義理直氣壯。那個冬季真是特別寒冷啊,而他不許她戴著手套拎那把校工用來澆花的大噴壺??粗请p秀美白皙的小手怎樣一觸碰到噴壺即被粘住,他覺得為報復而狂熱地表現(xiàn)“革命”是多么值得。誰叫她的父親在國外,而且是資本家呢!“紅五類”對“黑五類”冷酷無情是被公認的“革命”原則啊……整個冬季她也沒澆出一片足以滑冰的冰場來。
    % \+ K9 `  ^) t  F; }0 y% l   春風吹化她澆出的那一片冰的時候,她從學校里也從他的視線中消失了。
    6 i) z4 }1 i: w. ]  Z% |   在狂熱“革命”的紅衛(wèi)兵也逃避不了“上山下鄉(xiāng)”的命運。艱苦的勞動絕不像“革命”那么痛快,他永遠明白了這一點,代價是成了瘸子。# f  P  T+ i: W. X3 L6 D
       返城后的一次同學聚會中,一名女同學告訴他,其實當年不是他的同桌“出賣”了他,而是那名和她特別親密無間的女同學。他聽了并不覺得內疚,他認為都是“文革”的過錯。
    4 |+ @  p+ p. z: G   但是當他有聽說,三十幾年前,為了澆出一片滑冰場,她嚴重凍傷的雙手被齊婉拒掉了,他沒法再認為都是“文革”的過錯了。他的懺悔遠遠大于那名當年“出賣”了他的女同學。
    1 N+ k1 v! @% t$ O5 `   他頂怕的事就是有一天,一個沒了雙手的女人來到他的鐵匠鋪,欣賞著他的手藝說:“有一雙手多好哇!”或者說:“請給我打做一只噴壺,我要用它在冬季澆出一片滑冰場……”
    * [% G0 J# A  v6 _, F5 h* I" D% j. F   現(xiàn)在,他知道,他頂怕的事終于發(fā)生了,盡管不是一個沒了雙手的女人親自來……
    6 M8 }) }0 V# l/ P   每一只噴壺的打做過程,都是人心的審判過程。
    $ W% O3 Z: x# e, i5 X   而在打做第十只,也就是最小的那只噴壺時,鐵錘和木槌幾次敲砸在他手上。他那顆心的疤疤瘌瘌的數(shù)層外殼,也終于一層層地被徹底敲砸開了。他看到了他不愿意承認更不愿意看到的景觀——自己靈魂之殼的內容,人性丑陋而又邪惡的實證干癟著,像一具打開了石棺蓋因而呈現(xiàn)著的木乃伊。他自己最清楚,它并非來自外界,而是自己靈魂里自幼便缺少一種美好的養(yǎng)分——人性教育的養(yǎng)分。雖懺悔并不能抵消他所感到的戰(zhàn)栗……
    / [$ Y( Y  t1 _. A. T; T6 R) \: o/ f   他非常想把那一只最小的噴壺打造的最美觀,但是他的愿望沒達到。) q/ P. i) n# {
       曾有人要買走那十只噴壺中的某幾只,他不賣。1 h1 H; k  M4 s) [3 O% S( c( m+ I
       他一天天等待著他的“贖罪日”的到來……
    2#
    發(fā)表于 2012-7-7 18:18:28 | 只看該作者
    不錯,看看。  
    3#
    發(fā)表于 2012-7-7 18:18:28 | 只看該作者
    謝謝哦  
    4#
    發(fā)表于 2012-7-7 18:18:28 | 只看該作者
    頂下再看  
    5#
    發(fā)表于 2012-7-7 18:18:28 | 只看該作者
    好帖子,要頂!
    6#
    發(fā)表于 2012-7-7 18:18:28 | 只看該作者
    人氣還要再提高  
    7#
    發(fā)表于 2012-7-7 18:18:28 | 只看該作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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